天辰|意常在白山黑水之间——悼杨廷玉

杨廷玉

那个傍晚，天气阴冷，12月的京城依旧被雾霾笼罩。

我和女作家W匆匆赶到北京饭店，杨廷玉正在门口等候。寒风中，一袭黑色长风衣，竖起领子挡风，瘦高的身材更显得潇洒倜傥，丝毫看不出已67岁。我俩已在会上见过，W女士则是久别重逢，自10年前一同出国访问后这还是首次相遇，二人很是惊喜。

我们到美术馆附近小聚，都是跟吉林白山黑水有渊源的几位老友，情意浓浓。期间，我和他轻轻聊天，他说自己现在滴酒不沾，我问怎么了，过去每次都能喝上二两的。他笑说，身上的一个小零件不听话，闹事，被开除了，再也不能享受这“解忧”之物了。我被逗乐，问是良的吧。他却爽快回答，不，是恶的。说的时候神情泰然、轻松随意，似乎在说别人的事。可我心里咯噔一下。怕我担忧，他说放心吧，手术做得很成功，清理得干干净净，一个恶细胞也没让它来得及逃窜转移。我这才稍许松下口气。然后他依然一脸轻松地聊起我们两家儿女近况等。他近些年对儒道哲学及周易颇有研究，对人生及生老病死已看得很开，正如陈源在《书林漫步》里所写那样，“书不读秦汉以下，意常在山水之间”，尤其卸下领导职务之后，他活得更为洒脱自如。

免不了谈点各自创作。他悠悠地说，正在赶写百万字家族史长篇。天辰娱乐

百万字大部头，我一听咋舌。上世纪80年代步入文坛的作家们，似乎都有这样的“通病”，都希望一生中争取完成一部百万字的史诗般作品。够不够史诗另论，但必须敲打出百万上下的方块汉字，戳在那里，心里才踏实。苏俄文学对这代人的影响很深，《战争与和平》《静静的顿河》《苦难的历程》等等，一部部史诗大作摆在那里，鼓励着我们要志存高远。想到他的身体，我忍不住说，悠着点吧。他自信一笑，没事儿，再有一二年就干完了。我当时相信他是真没事儿。没想到，4月7日，离我们的相聚仅仅几个月，就传来噩耗，乐观洒脱的廷玉，正在赶写大作的廷玉，离开了他所热爱的白山黑水。

人与人相遇，似乎已冥冥中安排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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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7年，中国历史上是个值得纪念的年份。这一年全国大学开始恢复招生。5月的北京火车站广场人山人海，扛着行李挤出涌动的人流，我举目四望。来自茫茫的科尔沁草原，面对人海心里一阵悽惶，当看见一条红色横幅上写着“中央戏剧学院”时，心里顿时有了着落。一个身材瘦高的青年出现在我面前，谦和地问，你是来中戏戏文系报到的吗？我生涩地点点头。他露出洁白的牙一笑，说那就对了，我们是同班同学，我叫杨廷玉，前天到的，这两天帮老师接报到的同学。我和他就这么认识了，在人生交叉点上并非偶然地相遇。天辰娱乐

开学班会上宣布杨廷玉为班长时，我一点也没奇怪。他为人热情、直率，有着愿为大家操心办事的公益之心，又是个年轻党员。我们编剧班这些人，基本都是来自各省市剧团的编剧，多数人年纪都已三四十岁。27岁的我和25岁的他，还有一位25岁的李姓同学，算是班里最年轻的，正好分在一个寝室，加上承德老姚，四人开始相闻着各自的臭屁汗味同居。老姚有个特点，每早醒来先搓腰部再搓腿肚子，小李则先点上一根烟吞云吐雾，廷玉就催促二人赶紧去上早操。

苍天眷顾，一个崭新时代开启的当口，我们有幸走进了中戏这座名校学习。校图书馆浩帙如海的中外名著，是我们饿虎扑食的对象，课堂上一吐所学为快的老教师，个个意气风发，有的甚至是刚刚审查结束或从干校或其他什么地方回到讲台的“宝贝”。晏学先生慢条斯理讲《雷雨》时，我们如醉如痴，惟恐听漏了一个字。丁扬忠先生是布莱希特专家，毕业于德国莱比锡高等戏剧学府，他讲课很精彩，但因带广东腔让人听起来有点费劲，可老姚依旧听得有滋有味，一边搓着小腿肚子，不时跟丁老师交流，点头、微笑，还觉不够，继续向左右侧同学点头、微笑，尽量表达出听懂并说到心坎里去的意思。憨态可掬的老姚的动作，成为全班戏谑的非典型动作，刘庆元（山东话剧院院长）不时模仿他搓腿点头，逗得大家笑疼肚子。而到谭霈生和祝肇年先生讲课时就更热闹了，二位先生都好抽两口，下边听课正犯烟瘾的小李，便适时地朝老师讲桌抛过去一颗“大前门”，如果先生缺火还走过去给点上，再顺手把老师茶水给填满。祝先生《西厢记》倒背如流名满天下，正讲得得意连说带唱讲张生爬墙头时，便有根烟飞过来，不偏不倚落在讲桌上。顿时课堂就炸了窝，哄堂大笑。先生倒毫不在意，捡起那支烟点上，悠然地抽一口说，换“恒大”了，你小李真有钱。教室里更是乐开了花。回到宿舍，廷玉损小李，你小子少抽点就不行呀，弄得课堂像戏场子。小李连连表示下次改，可下次依然不改，廷玉拿他没辙。天辰娱乐

往事如烟。往事也并非如烟，如昨日，历历在目，尽管数十年已过去。

也许因为我俩虽学戏剧但都没有放弃小说之故吧，每次作代会上又能相遇，相互走动就热络些，也都默默关注对方创作。毕业后，廷玉仕途和文著如日中升，为人为官口碑好，创作了很多优秀的小说和影视戏剧。尤其是，廷玉在小说和剧本上齐头并进，他的长篇小说《这里不是处女地》《女人不是月亮》《帷幕刚拉开》、戏剧《无事生非》《美神》《酒色财气》《风雨菱花》《红杏出墙》、电视剧剧本《这里不是处女地》《问鼎长天》《无事生非》《半生缘一世情》《一村之长》等，在读者和观众中间都有非常高的认可和评价，成为当代文学艺术创作中非常重要的收获，更带动了整个吉林地区的文艺创作。尽管生命对廷玉有些吝啬，未能让他如愿完成百万字《千古八荒三部曲》，但他的心已抵达彼岸，意早在自己的故土白山黑水之间。更重要的是，他能够不负才华和使命，给他所生活过的土地、他所热爱的人们，留下自己对生活和时代的观察、记录与思考。天辰娱乐

虽不断地宽慰自己，但仍难以置信廷玉竟这样匆忙离去，我脑海里还浮现四个月前的那一晚：北京饭店门口，他和我相拥而别互道珍重，他爽朗地笑着拍我肩头……